一九八八年,波士頓。
比肯山(Beacon Hill)的私人會所內,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雪茄與陳年白蘭地的氣息。
艾德蒙·凡斯坐在真皮沙發的深處,優雅地搖晃著手中的波本威士忌。在他對面,是這座城市最有權勢的開發商之一,歐文斯先生。此時的歐文斯正滿頭大汗,雙手不自覺地顫抖,因為艾德蒙剛剛在他面前放下了一疊照片——那是歐文斯在非法集資案中,與幾位政要秘密會面的紀錄。
「凡斯先生……這、這些東西不能發出去。」歐文斯壓低聲音,語氣近乎哀求,「你想要什麼?職位?還是這筆數字?」他顫抖著在餐巾紙上寫下了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金額。
艾德蒙露出一個迷人卻冰冷的微笑,他伸手按住那張餐巾紙,緩緩推了回去。
「歐文斯先生,你誤會了。我對錢的興趣,遠不如對『控制權』的興趣。」艾德蒙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極低,「我要你下週在聽證會上,指證你的競爭對手,那位一直跟我作對的參議員。只要他倒下,這疊照片就會永遠消失。而你,會成為我筆下的『污點證人英雄』。」
這就是艾德蒙·凡斯。他不僅是記者,他是這座城市的影子導演。他擅長利用資訊的落差,將政要玩弄於股掌之間,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傳媒大亨寶座的血紅地毯。對他而言,真相只是一種可以隨意剪裁的布料,用來縫製他權力的華袍。
當晚,他回到那座位於查爾斯河畔、充滿藝術氣息的高級公寓。
他的妻子克萊兒正在客廳練習莎士比亞的《馬克白》。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暗紅色絲絨長裙,在明亮如晝的燈光下舞動。身為波士頓劇團的首席演員,克萊兒擁有修讀藝術史與戲劇雙學位的背景,這讓她對氣氛與物質的「質地」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。
當艾德蒙推開門時,克萊兒的動作僵住了,她手裡正捏著一封剛從門口地毯撿起的信箋。
「艾德蒙,你身上有一種味道。」她皺起眉頭,優雅地走過來,卻在靠近他時下意識地退後半步,「不是酒味……是一種像是陳舊木頭腐爛,又混合著甜腥氣的味道。」
「別胡思亂想了,甜心。」艾德蒙笑著想去擁抱她,「那大概是權力的味道。」
「不,是這封信的味道。」克萊兒將手中的信箋遞給他,指尖在觸碰到紙張時微微發抖。
那是一張質地厚實得像羊皮紙的信箋,上面壓印著一枚紅色的火漆,圖案是一隻沒有眼睛的鷹。艾德蒙隨手拆開,裡面用一種古老的、帶有優美弧度的字體寫著:
「一八九二年,黑木宅的酒窖曾溢出紅色的潮汐。你的曾祖父用三條人命換取了凡斯家族在東岸的繁榮。艾德蒙,有些債務不會隨著火焰熄滅。你家族就是如魔鬼般的存在嗎?」
艾德蒙看完後,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,「又是這些瘋子的惡作劇。這群人大概是查不到我的把柄,就開始編造一些可笑的家族野史。」
然而,克萊兒卻緩緩從他手中重新拿回那張信,將它舉到燈光下細細端詳,眼神中流露出職業性的警覺與恐懼。
「這不只是惡作劇,艾德蒙。」克萊兒的聲音帶著一種在舞台上表現恐懼時才會有的顫慄感,「你看這些字。我修讀藝術史的時候研究過古籍,這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墨水筆公司能製造出來的墨水。墨色的邊緣滲透進紙張纖維的方式非常古老,這看起來像是某種『鐵膽墨水』(Iron Gall Ink),甚至混合了某種有機物質。這種墨水俱有極強的腐蝕性,能隨著時間刻進紙張的心臟裡。」
克萊兒抬起頭,那雙習慣於洞察角色靈魂的眼睛充滿了驚駭,「身為演員,我的直覺告訴我,寫這封信的人在落筆時,並不是在憤怒,而是在……『渴望』。字跡裡有一種跨越了時間、正盯著我們看的惡意。這是一封寫給你的邀請函,但發信的人不打算讓你活著回來。」
聽到這裡,艾德蒙臉上的冷笑卻逐漸轉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。
他猛地奪過那張信箋,眼中閃爍著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芒。
「鐵膽墨水?昂貴的古老信紙?還有這種故弄玄虛的家族野史?」艾德蒙快步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著夜景,語氣充滿了征服者的傲慢,「克萊兒,這正是我的對手焦慮到極點的表現!只有那些真正掌握權力、血統深厚的老傢伙,才會在窮途末路時用這種古老的方式來威懾對手。」
他轉過頭,臉上帶著那種扭曲的自信,「他們在求我筆下留情。這封信說明我這次挖到的線索已經精準地割開了他們的血管。這種墨水越貴、背景寫得越玄,就代表我即將拿下的這顆腦袋越值錢。這場戲才剛剛進入高潮!」
「你只看見你想要的真相,艾德蒙!」克萊兒尖叫道,她看著那封信上「沒有眼睛的鷹」,感受到一種被無形物盯著的窒息感,「那隻鷹……它是『盲目審判』的符號!這跟你那些政治博弈根本沒關係,這是關於『凡斯』這個姓氏的詛咒!」
「我不在乎什麼姓氏!」艾德蒙暴躁地揮了揮手,「如果他們真的是魔鬼,那我就要做那個報導魔鬼的人,然後靠這篇報導拿回我的普立茲獎!」
當晚,艾德蒙將信鎖進了他的私人保險箱,緊貼著他那些用來勒索與陷害政要的秘密檔案。他興奮得睡不著覺,在腦海中構思著如何將「神秘家族詛咒」與「政壇醜聞」結合成一篇震撼全美的巨作。
但他沒聽見,在安靜的深夜裡,保險箱內部傳來了一聲微弱的、紙張摩擦的聲音。
那張信箋上的鐵膽墨水,在那漆黑的空間內,開始像活物一般緩慢地流動、擴張,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了那些染滿了他人名譽血跡的檔案裡。
十年後,當他在黑木宅再次見到這些檔案時,他才會明白—— 那些被他買通的政要、被他陷害的對手,原來都只是這座房子為了磨利他這顆「牙齒」,而預先投餵的飼料。
而現在,獵人終於回到了他的獸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