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上,暖氣在車廂內靜靜流淌,卻吹不散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涼意。Daisy 握著方向盤,目光直視前方,剛才那個少女的身影在腦海中像揮之不去的殘影。 「Alex,」Daisy 轉動方向盤,語氣中帶著一絲探詢,「頭先個女仔答你謎語個樣,唔似係一般嘅少女。佢眼神入面有一種好古老嘅哀傷,好似佢等嘅唔係 Jeremy,而係一啲過咗期好耐嘅嘢。」她頓了頓,忽然帶點調皮地斜視了 Alex 一眼,半開玩笑地問:「喂,大佬,你話……個女仔會唔會根本唔係人呀?」 坐在副駕位的 Alex 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,神情深沉得像一潭死水。「喺呢個世界上,有時人比唔係人嘅嘢更得人驚。」他低沉地回答,聲音裡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。 這份滄桑,是從他那個充滿矛盾的童年開始積累的。 在他的記憶裡,爸爸是一位極其威嚴的男士,是一間基督徒名校的小學校長,更是教會的長老。當時他們住在一個高尚住宅區,出入的都是社會名流。然而,高家卻經常有一些衣衫襤褸、神情哀戚、甚至帶著陣陣窮酸味的人出入,這與那裡的格調極其不符。 鄰居們私下議論紛紛,甚至有人向物業管理處投訴,指責校長家裡「藏污納垢」,要求報警處理,更威脅物管要向法庭申請「釘契」。 面對這些足以摧毀名譽的指控,那位校長爸爸展現出驚人的強硬。他站在大門口,擋住那些氣勢洶洶的鄰居,冷靜而輕蔑地說:「每個人都有落難嘅時候。呢度係我嘅地方,入嚟嘅都係我太太嘅客人。如果你哋連對呢間屋嘅女主人最基本嘅禮貌都做唔到,我就無必要同你哋講禮貌。有問題,叫你哋律師同我傾。」 爸爸用他的名譽和地位,為那個身為「問米」靈媒的妻子撐起了一片天。他經常叮囑 Alex 兩兄弟:「你哋媽咪為咗呢個家付出咗好多你哋想像唔到嘅嘢,如果連我哋都唔保護佢,佢就真係無依無靠。」...
恐怖靈異
一九八八年,波士頓。 那是個被暴雨洗刷得慘白的深夜。艾德蒙·凡斯站在位於聯邦大道上的「哨兵俱樂部」門口。這是一間只有頂層政要與豪門才能進入的私人會所,厚重的紅木門隔絕了外界的風雨,也隔絕了凡夫俗子的法律。 艾德蒙整了整他那件價值三千美元的薩維爾街西裝,手指輕輕拍了拍腋下的真皮公事包。裡面裝著他的「王牌」——參議員哈靈頓(Senator Harrington)與一名未成年少女在遊艇上的親密照,以及數份足以證明參議員收受國防承包商回扣的海外銀行轉賬紀錄。 這些證據中,只有不到三成是真的。剩下的,全是由艾德蒙親手策劃、修剪、並利用暗房技術拼湊出來的「完美真相」。 走進包廂時,哈靈頓正獨自坐著,手中的琥珀色威士忌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。這位在波士頓叱吒風雲二十年的老人,看起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 「參議員,你應該要緊張一點才對,看來你不太了解自己的處境。」艾德蒙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對面,沒等主人邀請便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「只要我這篇報導明天見報,你的政治生命就跟這截菸灰一樣,一彈就碎。不僅如此,你那引以為傲的家族名聲,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。」 哈靈頓緩緩放下酒杯,發出一聲輕微的「喀」聲。他抬頭看著艾德蒙,眼神中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讓艾德蒙感到背脊發涼的憐憫。 「艾德蒙,你確實是個天才。在製造謊言這方面,你甚至比很多職業政客都要出色。」哈靈頓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,緩緩推過桌面,「但你忘了,這座城市的規則,從來不是由寫字的人定的,而是由『擁有這座城市的人』定的。你找的那位『女主角』,是我看著長大的。你在酒店教她如何擺姿勢、如何誘騙我的全程錄音,現在正放在警察局長的辦公桌上。」 包廂後方的暗門被推開,兩名年輕人面色慘白地走了出來。艾德蒙的呼吸瞬間凝固了——那是他最信任的兩名暗房技師。 「他們並沒有像你預想的那樣失蹤。」哈靈頓冷笑道,「事實上,他們今天下午已經向我交代了你所有的『工作流程』。從你如何利用暗房合成照片,到你如何指使模特兒誘騙政要,甚至你這幾年每一筆偽造證據的開銷。他們現在是我最忠誠的證人。你以為你在捕獵,艾德蒙,但你那幾個小朋友已經轉向我的陣營,把你賣得乾乾淨淨。」 艾德蒙如墜冰窖,手中的酒杯劇烈地顫抖著,杯中的冰塊撞擊著玻璃,發出微弱而凌亂的聲響。 「艾德蒙,你確實是個出色的裁縫,擅長把謊言縫製成真實的華袍。」哈靈頓優雅地站起身,慢條斯理地整理著他那手工訂製的西裝袖口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場與己無關的歌劇,「但你太急於證明自己是這台權力機器的操縱者,卻忘了去看看這座城市的地基下到底埋著什麼。」 他走到艾德蒙身後,雙手搭在椅背上,俯下身,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長者姿態。 「你以為你是一個靠著野心與手段,從泥潭裡掙扎出來的孤兒?你以為你母親帶著你躲在那些陰暗的租界裡,是因為貧窮?」哈靈頓發出一聲短促而輕蔑的笑聲,「不,那是因為她知道這座城市的規則。這世上有兩種建築,一種是讓人參觀的殿堂,另一種是支撐殿堂運行的、被封死的夾層。」 「凡斯……這個姓氏並不是一個單純的代號。」哈靈頓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權威者的肅殺感,「它代表的是這座城市在一百年前,為了建立現在的繁榮而欠下的、那些無法寫進法律書裡的『壞賬』。你的曾祖父,還有你的父親,他們曾是那些『夾層』的維護者。這座城市呼吸的每一口空氣,背後都有凡斯家族留下的灰燼。」 哈靈頓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,節奏穩定得可怕。...
黑色寶馬沿著天后廟道緩緩攀升,引擎的低鳴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。 雖然車內開著暖氣,但 Daisy 依然覺得背脊有一陣涼意。她下意識地拉了拉披肩,眼神望向窗外那些隱沒在黑暗中的樹影。平時的她,大腦裡裝滿了財務邏輯與名牌的季度清單,對所謂的「鬼神」一向嗤之以鼻。在她看來,所有不可思議的現象,最後都能簡化成人性的貪婪或精神分裂。 但今晚,她感覺心跳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感,那種感覺不像是恐懼,更像是一步步走進一個凝固了的時空。 「Alex,你覺唔覺得呢度啲空氣好似好『結』?」Daisy 試圖打破沈默。 「寶馬山係好地方,但以前太過荒涼。」Alex 望向窗外,眼神深邃,「Daisy,你喺加拿大長大,應該未聽過 1985 年嗰單轟動全港嘅案。」 「咩案呀?劫案?」Daisy 隨口問道。 「係『寶馬山雙屍案』。」Alex 的聲音低沉,像是在翻開一本塵封的舊檔案,「當年有一對外籍小情侶,喺呢度附近嘅山坡散步,結果遇到五個流氓。嗰晚,佢哋被折磨得好慘,男嘅被打到面目全非,女嘅……死前受盡凌辱。最後兩個人嘅屍體就喺呢帶嘅叢林被發現。」 Daisy 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僵,原本紅潤的臉色白了幾分。「你……你無啦啦講呢啲咁恐怖嘅嘢做咩呀?」...
一九八八年,波士頓。 比肯山(Beacon Hill)的私人會所內,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雪茄與陳年白蘭地的氣息。 艾德蒙·凡斯坐在真皮沙發的深處,優雅地搖晃著手中的波本威士忌。在他對面,是這座城市最有權勢的開發商之一,歐文斯先生。此時的歐文斯正滿頭大汗,雙手不自覺地顫抖,因為艾德蒙剛剛在他面前放下了一疊照片——那是歐文斯在非法集資案中,與幾位政要秘密會面的紀錄。 「凡斯先生……這、這些東西不能發出去。」歐文斯壓低聲音,語氣近乎哀求,「你想要什麼?職位?還是這筆數字?」他顫抖著在餐巾紙上寫下了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金額。 艾德蒙露出一個迷人卻冰冷的微笑,他伸手按住那張餐巾紙,緩緩推了回去。 「歐文斯先生,你誤會了。我對錢的興趣,遠不如對『控制權』的興趣。」艾德蒙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極低,「我要你下週在聽證會上,指證你的競爭對手,那位一直跟我作對的參議員。只要他倒下,這疊照片就會永遠消失。而你,會成為我筆下的『污點證人英雄』。」 這就是艾德蒙·凡斯。他不僅是記者,他是這座城市的影子導演。他擅長利用資訊的落差,將政要玩弄於股掌之間,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傳媒大亨寶座的血紅地毯。對他而言,真相只是一種可以隨意剪裁的布料,用來縫製他權力的華袍。 當晚,他回到那座位於查爾斯河畔、充滿藝術氣息的高級公寓。 他的妻子克萊兒正在客廳練習莎士比亞的《馬克白》。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暗紅色絲絨長裙,在明亮如晝的燈光下舞動。身為波士頓劇團的首席演員,克萊兒擁有修讀藝術史與戲劇雙學位的背景,這讓她對氣氛與物質的「質地」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。 當艾德蒙推開門時,克萊兒的動作僵住了,她手裡正捏著一封剛從門口地毯撿起的信箋。 「艾德蒙,你身上有一種味道。」她皺起眉頭,優雅地走過來,卻在靠近他時下意識地退後半步,「不是酒味……是一種像是陳舊木頭腐爛,又混合著甜腥氣的味道。」 「別胡思亂想了,甜心。」艾德蒙笑著想去擁抱她,「那大概是權力的味道。」 「不,是這封信的味道。」克萊兒將手中的信箋遞給他,指尖在觸碰到紙張時微微發抖。 那是一張質地厚實得像羊皮紙的信箋,上面壓印著一枚紅色的火漆,圖案是一隻沒有眼睛的鷹。艾德蒙隨手拆開,裡面用一種古老的、帶有優美弧度的字體寫著: 「一八九二年,黑木宅的酒窖曾溢出紅色的潮汐。你的曾祖父用三條人命換取了凡斯家族在東岸的繁榮。艾德蒙,有些債務不會隨著火焰熄滅。你家族就是如魔鬼般的存在嗎?」 艾德蒙看完後,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,「又是這些瘋子的惡作劇。這群人大概是查不到我的把柄,就開始編造一些可笑的家族野史。」...
艾德蒙沒有立刻進入臥室。 他站在門口,手電筒的光束在那串濕漉漉的腳印上停留了許久。水漬在發霉的地毯上緩慢擴散,帶著一種近乎深黑色的色澤。他蹲下身,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塊水跡。 冰冷。那是比冰塊還要刺骨的寒意,彷彿這些腳印是從某個永恆冰凍的地窖中走出來的。 「冷靜點,艾德蒙。這只是一座漏水的老房子。」他對自己說,但這句話連他自己都騙不了。他是一名記者,他習慣觀察細節——這些腳印的步幅很奇怪,左右腳的間距不一,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關節扭曲、行走姿勢極其不協調的人所留下的。 他站起身,決定不去臥室,而是轉向了位於二樓走廊盡頭的小書房。那是他剛才上樓時,唯一感到還算「正常」的地方。 書房的門很厚,關上後能暫時隔絕那種讓人窒息的開放空間感。艾德蒙反鎖了門,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。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台舊式的小型錄音機——這是他多年來的職業習慣,即便在最落魄的時候,他也沒賣掉這台設備。 「十月六日,晚上八點四十二分。」他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,聲音沙啞,「我進入黑木宅大約一小時。電力中斷。發現不明水跡與空間錯位感。環境濕度異常高。這座房子……」 他停頓了一下,看向桌上的手電筒。 「這座房子感覺像是活的。我感覺自己像是在某個人的胃袋裡。」 為了分散恐懼,他開始在書房裡翻找。這間書房顯然是西拉斯舅公生前工作的地方。桌上堆滿了枯萎的標本,大部分是當地的蛾類,牠們被長長的鋼針刺穿,釘在軟木板上,翅膀上的花紋在手電筒照耀下,像是一隻隻扭曲的眼睛。 在抽屜的最深處,艾德蒙找到了一個牛皮紙袋,上面用紅漆寫著:【遺產附加條款:切勿公開】。 他撕開紙袋,裡面並不是法律文件,而是一疊發黃的舊照片和幾封手寫信。 第一張照片是一張集體照。一群穿著黑袍的人站在黑木宅前,他們的臉全部被香煙燙掉了,只剩下焦黑的小洞。唯獨站在正中間的一個小孩,臉部是清晰的。 那小孩的長相,讓艾德蒙感到背脊發涼。 那是他自己。五歲時的艾德蒙·凡斯。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。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: 「第一批養分已入土,第二批種子正在城市中腐爛。等待回歸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