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萬円被萌整齊地對摺,端正地藏在皮夾最深處。對她而言,這不再是幾張能換取溫飽的紙幣,而是一種類似「父愛」的聖物。每當指尖觸碰到那略帶厚度的紙質,她便覺得自己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有了一個隱形的靠山。她捨不得用,總覺得一旦用了,那份好不容易賒借來的溫暖便會隨之消散。
回到那間狹窄的公寓,萌攤開了重光教授女兒——清香(Sayaka)的功課筆記。
清香的字跡慵懶而圓潤,字裡行間透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真。萌一字一句地閱讀,試圖捕捉那個女孩的思維脈絡。筆記裡記錄著清香每年的國外旅行:托斯卡尼的艷陽、巴黎的雨季、倫敦的晨霧……這些對清香來說平淡如水的日常,對萌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幻夢。萌看著窗外足立區灰濛濛的天空,心底湧起一股潮濕的嫉妒:即使文筆平凡如斯,只要投生在對的家庭,世界便會為妳敞開無數扇門。
筆記的一角,清香用可愛的筆觸畫滿了黃色小鴨。她寫道,自己有收藏小黃鴨公仔的習慣,每當看到那些圓潤、呆萌的黃色身影,便覺得世界充滿了善意。
「小黃鴨……」萌輕聲呢喃,心中某個枯萎的角落竟微微顫動。
她也想要那樣的一份童真。在萌的童年裡,「玩具」是與「成績」掛鉤的籌碼。母親總是冷著臉對她說:「考進全班前十名,才有資格要禮物。」偏偏萌的成績總是不及姐姐那樣拔尖,於是,她只能在深夜偷偷玩姐姐玩膩了的那套「家家酒」。
有一次,萌在衣櫃角落偷擺弄姐姐的塑膠小碗筷時被發現了。那一幕至今仍是她的夢魘:姐姐尖聲驚叫,彷彿萌是個卑鄙的竊賊;母親和外婆趕來,眼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失望。
「妳這孩子,怎麼學會了偷?自己不努力,倒想著占別人的便宜。」母親的話像針一樣紮人。
外婆長嘆一聲,語氣冰冷:「看來姨丈說得對,萌這孩子天性就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孩,像極了她那個沒良心的父親。」
萌至今不明白,為何只是「偷玩一下」就會上升到人格的定罪。長大後的萌常想,或許小時候的自己真的不討人喜愛,不及姐姐聰明,也不及姐姐能為家族爭光。她深信,只要自己日後能有一番驚人的成就,就能換回母親與外婆對姐姐那樣的溺愛。她堅信家人是愛她的,只是表達方式比較內斂,或者,是她尚未支付足夠的「成功」來領取那份愛。
想著想著,萌竟不由自主地走進了附近那間昂貴的百貨公司。
她略過時裝櫃檯,直奔文具部,買下了一套做工精緻的「小黃鴨螢光筆套裝」。這價格對她是奢侈的,但握著它,萌感到了久違的快樂。彷彿買下了它,她就能像清香那樣,成為一個被大人悉心守護、可以偶爾稚氣的孩子。
接下來的三天,萌廢寢忘食。她一邊為清香代筆,一邊充滿期待。只要這份「個人陳述」能扣開義大利的大學大門,重光教授答應的引薦便會兌現。她想像著入學後,即便去快餐店兼職也沒關係,因為有了學位,第一份工作的卑微便不再是履歷的污點。
交稿那天,萌歡天喜地地來到喫茶店。她將修飾完美的文稿呈給重光教授,臉上帶著罕見的純真笑容。
「教授,這是我模仿清香語氣寫的,您看看。」
萌從筆袋取筆想做標註。不料動作太急,那套小黃鴨螢光筆「啪」一聲掉在桌上,落在了教授的咖啡杯旁。重光教授的神色瞬間凝固。他盯著那套幼稚的筆,原本慈祥的目光變得銳利且不悅。
他沒有去撿,只是冷冷地開口:「萌,妳這是在做什麼?」
萌的笑容僵住,尚未察覺危機:「我覺得這筆很可愛,就像清香在筆記裡寫的那樣……」
「萌,我想妳誤會了。」教授打斷她,語氣變得婉轉卻刻薄,像一把裹著棉花的鋼刀,「我看妳平日寫稿,用的都是最簡單、最廉價的黑色原子筆。那種樸素才符合妳的身分。我是叫妳『模仿』我女兒的文筆,不是叫妳『模仿』我女兒的生活。」
萌心頭一震,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。
「父母都會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子女,給予他們最好的環境,讓他們保有童真。」教授推開那套螢光筆,語氣愈趨嚴厲,「清香的愛好,那是因為她生長在被我們守護的溫室裡。而妳,萌,妳現在的任務是幫她完成這份工作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妳這樣做,有點越界了。安守本份,才是一個聰明人該有的修養。」
萌呆立著,眼眶微酸。她不明白為什麼教授會有如此大的反應,那種憤怒中帶著嫌惡的眼神,與當年發現她玩「家家酒」的媽媽和婆婆如出一轍。
難道在這些大人眼裡,她連「喜歡一件可愛的小物」這種卑微的權利,都被視為一種對上流階層的冒犯?
那一刻,萌感到自己那份賒借來的父愛與童真,在教授冷徹的目光下,碎成了滿地的廉價塑料。她原本以為文字能架起橋樑,卻沒發現,那道名為階級的高牆,從未讓她跨過半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