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德蒙沒有立刻進入臥室。
他站在門口,手電筒的光束在那串濕漉漉的腳印上停留了許久。水漬在發霉的地毯上緩慢擴散,帶著一種近乎深黑色的色澤。他蹲下身,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塊水跡。
冰冷。那是比冰塊還要刺骨的寒意,彷彿這些腳印是從某個永恆冰凍的地窖中走出來的。
「冷靜點,艾德蒙。這只是一座漏水的老房子。」他對自己說,但這句話連他自己都騙不了。他是一名記者,他習慣觀察細節——這些腳印的步幅很奇怪,左右腳的間距不一,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關節扭曲、行走姿勢極其不協調的人所留下的。
他站起身,決定不去臥室,而是轉向了位於二樓走廊盡頭的小書房。那是他剛才上樓時,唯一感到還算「正常」的地方。
書房的門很厚,關上後能暫時隔絕那種讓人窒息的開放空間感。艾德蒙反鎖了門,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。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台舊式的小型錄音機——這是他多年來的職業習慣,即便在最落魄的時候,他也沒賣掉這台設備。
「十月六日,晚上八點四十二分。」他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,聲音沙啞,「我進入黑木宅大約一小時。電力中斷。發現不明水跡與空間錯位感。環境濕度異常高。這座房子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看向桌上的手電筒。
「這座房子感覺像是活的。我感覺自己像是在某個人的胃袋裡。」
為了分散恐懼,他開始在書房裡翻找。這間書房顯然是西拉斯舅公生前工作的地方。桌上堆滿了枯萎的標本,大部分是當地的蛾類,牠們被長長的鋼針刺穿,釘在軟木板上,翅膀上的花紋在手電筒照耀下,像是一隻隻扭曲的眼睛。
在抽屜的最深處,艾德蒙找到了一個牛皮紙袋,上面用紅漆寫著:【遺產附加條款:切勿公開】。
他撕開紙袋,裡面並不是法律文件,而是一疊發黃的舊照片和幾封手寫信。
第一張照片是一張集體照。一群穿著黑袍的人站在黑木宅前,他們的臉全部被香煙燙掉了,只剩下焦黑的小洞。唯獨站在正中間的一個小孩,臉部是清晰的。
那小孩的長相,讓艾德蒙感到背脊發涼。 那是他自己。五歲時的艾德蒙·凡斯。
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。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: 「第一批養分已入土,第二批種子正在城市中腐爛。等待回歸。」
艾德蒙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。這不是一份普通的遺產,這是一個針對他設計了整整二十年的陷阱。
突然,書房的門板傳來了聲音。 咚。咚。咚。
那是緩慢、節奏均勻的敲門聲。
「艾德蒙……」
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那是他前妻的聲音,溫柔、憂傷,帶著那種他在夢中聽過無數次的語氣。
「艾德蒙,開門……女兒也在這裡。這裡很冷,真的好冷。」
艾德蒙的呼吸瞬間停止了。他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,但他握著錄音機的手卻捏得發白。他知道,他的前妻現在應該在兩千英里外的加州。
「妳……妳不是她。」他對著門大喊,聲音充滿了絕望。
門外的聲音消失了。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就像是有人正用指甲在門板的另一面瘋狂地抓撓,試圖摳掉木頭鑽進來。
喀啦——
書房上方的通風口突然掉下了一塊鐵柵欄。一個濕漉漉、帶著甜腥味的東西從通風管裡垂了下來。
那是幾縷黑色的、細長的人類頭髮。
艾德蒙瘋狂地衝向窗戶,試圖推開它。但他驚恐地發現,窗外的景色變了。原本應該是漆黑的森林,此時卻變成了一面牆——一面由無數層疊的、長滿黴斑的磚塊砌成的死牆。
這座房子,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刻,已經徹底鎖死了所有的出口。
他再次看向那疊「密檔」。在照片堆的最後,有一張手繪的草圖,那是黑木宅的剖面圖。他發現,在三樓和二樓之間,竟然存在著一個完全封閉、沒有任何門窗標註的「夾層」。
而此時,那幾縷黑色的頭髮,正緩慢地從通風口向下延伸,像是有生命一般,朝著艾德蒙的脖子纏繞過來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