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太離開後,鰂魚涌舊樓單位的空氣中,依然殘留著那股淡淡的 Chanel 香味。Daisy 站在窗邊,遠眺著東區走廊的車燈流影,從手袋裡拿出一瓶 Chanel 的 Bois des Îles 輕輕往空氣一噴。檀香、花香與奶油味交織,這才是她熟悉的氣息。
對 Daisy 來說,名牌不是虛榮,而是她能力的徽章。她在加拿大多倫多長大,父母至今仍留在當地過著退休生活。在那個凡事講求獨立的國度,她學會了女人必須比男人更強、更精緻。回流香港後,她對男人的期望很高,可惜現實往往令她失望。
「男人?」Daisy 轉過身,修長的雙腿交疊,靠在辦公桌旁,「Alex,你知唔知我點解咁鍾意買名牌?因為名牌唔會喺關鍵時刻問佢阿媽意見。」
她想起回港後的第一個對象,一個穿著 Bespoke 西裝、在投行工作的才俊。兩人第一次食 Fine Dining,對方睇住餐牌,竟然一臉正經咁對 Daisy 講:「我阿媽話出面食邊幾款都唔抵,一定要食啲屋企煮唔到嘅先至算係抵食。不如我哋唔好叫牛扒,叫個需要複雜工序嘅龍蝦湯?」
還有那個交往了三個月的前度。出發去日本旅行的前一晚,Daisy 收到短訊,內容不是問要不要去接她,而是:「聽日就出發,你仲未入返機票酒店錢畀我喎。」Daisy 後來才發現,那男人一直用媽媽給他的附屬卡,因為訂機票銀碼太大被阿媽發現,結果在家被訓話了半天,連門都不敢出。
「香港男人,十個有九個都係 Mommy’s Boy。」Daisy 冷笑一聲,指尖滑過 YSL 西裝的領口,「如果唔係比我強、比我有能力,憑咩要我放低身段去愛?」
坐在皮椅上的 Alex 正低著頭,極其細心地將剛才高太喝過的茶杯洗淨、抹乾,然後用特製的量尺,將杯子精準地放回托盤的正中央。這份細心,其實是他童年陰影下的產物。
Alex 的爸爸曾是一間知名小學的校長,哥哥則是尖子腦科醫生。自幼,Alex 生活在充滿書卷氣的家庭,他的成績其實一直很好,在學校也是名列前茅,但無論他考得幾出色,媽媽從來沒有稱讚過他半句。她總是把所有的溫柔和讚美留給爸爸和哥哥,對著 Alex,眼神永遠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清冷。
「我細個唯一想做嘅,係足球員。」Alex 淡淡地開口,眼神有些飄忽。
那時的 Alex 體弱多病,連跑兩圈都會氣喘,根本進不了校隊。為了不讓他失去希望,爸爸和哥哥每個星期六都會抽時間,陪他到黃竹坑一個偏僻的後山草地練波。那是他童年最快樂、也是最沈重的回憶。
他的媽媽一直極力反對這件事。媽媽對爸爸和哥哥總是極有耐性,每一件恤衫都要熨得沒一絲皺褶,每一碗燉湯都要準時送到房門口。但對著 Alex,她總是沈默,那種沈默像是一道牆,將 Alex 隔絕在外。
有一件事,Alex 從來沒對任何人提起過,甚至連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。
那是他十歲那年的一個深夜。他在客廳口渴醒來,看見媽媽獨自坐在餐桌旁,桌上多放了兩個空的茶杯。月光下,媽媽對著空無一人的對座,語氣極其溫柔,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歉意:
「Alex 今日表現係唔係唔好?不過你哋唔好怪佢……佢已經好努力……」
媽媽說這話時,眼神渙散,卻又像在凝視著某個真實存在的人。小 Alex 站在走廊處,看得渾身冰冷。
「哐啷!」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。在媽媽對座的那個空位上,一隻空茶杯竟然毫無徵兆地在桌面上碎成了粉末。媽媽那時轉過頭,看著黑暗中的 Alex,露出了一個令他終生難忘、空洞得不帶感情的笑容。
「Alex?」Daisy 的嘲笑聲將他拉回現實,「你話你細個練波?睇你而家個體形同體力,行多兩步都驚你氣喘啦,你踢波?你負責做個波畀人踢呀?」
Alex 回過神來,看著 Daisy 那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臉,以及她身上那股名貴的香水味。
「我想去黃竹坑嗰個後山睇下。」Alex 披上皮褸,聲音沙啞,「Jeremy 話佢去吹風,高太話佢變咗口味食生肉……我總覺得,呢種『改變』,我細個好似喺邊度見過。」
「吓?而家去?」Daisy 皺了皺眉,「我對 High Heels 唔係用嚟行山架。而且你個肺得唔得架?一陣行到一半要我孭你呀?」
「咁你留喺度。」
「喂!」Daisy 跺了跺腳,趕緊拿上車匙,「算啦,如果你喺嗰度氣喘發作死咗,邊個出糧畀我?等埋我呀!」
Alex 走出門口時,腦海裡依然迴盪著那聲碎裂的玻璃聲,以及媽媽那句:「你哋唔好怪佢。」
在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裡,剛才被 Alex 抹乾淨的茶杯,杯底竟隱約滲出了一圈濕潤的、帶著鹹腥味的海水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