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,馬薩諸塞州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早,也更冷。
艾德蒙·凡斯開著他那台破舊的福特皮卡,在蜿蜒的林間公路上行駛了整整六個小時。這條路像是被文明社會遺忘的血管,兩旁是密不透風的鐵杉林,枯黃的枝椏交織在空中,將灰濛蒙的天空割裂成無數破碎的碎片。隨著海拔升高,濃霧開始像某種濕冷的野獸,從山谷深處緩慢爬升,最終將整台車包裹在一個白色的盲區中。
他的車擋風玻璃上滲著一層黏糊糊的濕氣。艾德蒙撥動雨刷,橡膠摩擦玻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,在那靜謐得近乎病態的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當那座生鏽的鐵門出現在手電筒光束的邊緣時,艾德蒙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感。鐵門上的花紋是扭曲的蛇與枯萎的百合,中間鑲嵌著一枚已經發黑的家族徽章——一隻沒有眼睛的鷹。這就是黑木宅的入口。
他熄滅引擎。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。沒有蟲鳴,沒有鳥叫,只有冷風掃過枯萎灌木叢時發出的沙沙聲,聽起來就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聲碎語。
艾德蒙走出車廂,皮靴踩在濕軟的泥土上,發出「噗嗤」的聲響。他站定腳步,望向濃霧深處的那個影子。黑木宅是一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莊園,三層樓高,擁有尖銳的塔樓和錯落有致的閣樓窗。但它給人的感覺很不協調,彷彿建造它的人故意打亂了比例,某些窗戶太窄,某些塔樓的傾斜角度則令人感到暈眩。
他走向宅邸。木質門廊在他腳下發出尖銳的呻吟,那聲音在寂靜的荒野中傳得很遠。
他掏出鑰匙,那是他在三週前從律師手中接過的。當鑰匙插進沉重的黑橡木大門時,他感覺到鎖芯內部傳來一種古怪的阻力,就像是鎖孔裡塞滿了細碎的砂石,又或者是某種乾枯的生物殘骸。
「喀嚓。」
門開了。一股凝固了數十年的空氣撲面而來。那種味道並非單純的霉味,而是一種複雜的、帶著甜味的腥氣,像是陳年的乾花被浸泡在過期的福馬林裡。艾德蒙按下了牆上的開關,不出所料,電力早已切斷。
他打開強力手電筒,白色的強光刺破了前廳那厚如實體的黑暗。
前廳的設計極其奢華,卻處處透著一股壓抑。地板上鋪著早已褪色的波斯地毯,上面的花紋繁複得讓人眼花繚亂,彷彿有無數隻扭曲的手在編織物中掙扎。兩旁的牆上掛滿了蒙著厚塵的肖像畫。在手電筒光束掠過時,艾德蒙總覺得畫中人的眼睛在反光,那不是油彩的質感,更像是某種濕潤的、活生生的組織。
他沒有立刻深入,而是站在門口等了一會。他聽見了老舊房屋常見的聲音:木材受冷收縮的「劈啪」聲、風在煙囪口迴旋的嗚咽聲。
但除此之外,還有另一種聲音。
那是一種類似於「心跳」的頻率,極其低沉,低到幾乎無法用耳朵聽到,而是透過鞋底,從地板直接傳導到他的骨架。 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艾德蒙皺起眉頭,低頭看向地板。地毯上的灰塵很厚,唯獨通往二樓的階梯扶手上,有一道乾淨的、像是被布料頻繁擦拭過的痕跡。
他沿著那道痕跡慢慢走上樓梯。每走一階,那種「心跳感」就強烈一分。當他來到二樓轉角處的一面巨大穿衣鏡前時,他停下了步。
鏡子是由黑曜石磨製而成的,倒映出的影像帶有一種詭異的青紫色。艾德蒙看著鏡中的自己——那個臉色慘白、眼眶深陷的男人。
他突然意識到,鏡中的「他」,領口似乎比現實中的他要低一點點。
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領口。鏡中的影像也做了同樣的動作,但那動作慢了約莫零點一秒。
艾德蒙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他閉上眼睛,深呼吸,告訴自己這只是長途駕駛後的幻覺。當他再次睜開眼時,鏡子恢復了正常。然而,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,他發現鏡子邊緣的陰影裡,似乎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、細長的影子。
那影子就在他背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,正緩緩地、緩緩地向他靠近。
他猛地回頭。
身後只有空蕩蕩的走廊,以及幾扇緊閉的、漆黑的房門。
艾德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大口地喘著氣。他很想立刻衝下樓,鑽進那台破皮卡,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但他不能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,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油墨味。他是艾德蒙·凡斯,曾經是《波士頓環球報》最具潛力的犯罪調查記者。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三年前,他因為調查一宗涉及高層政治人物的失蹤案,被誣陷造假,不僅丟了工作,還背上了巨額的誹謗官司債務。他的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他,他的公寓被查封,最後他只能睡在朋友的修車廠沙發上,靠著幫人寫廉價的八卦小報維持生計。
這座黑木宅,是他名下唯一的資產。那個神情古怪的律師告訴他,只要他能證明自己在這裡居住超過三個月,根據凡斯家族那份扭曲的遺囑,他就能繼承這座宅邸以及附屬的一大筆信託基金。
那筆錢足夠他還清債務,甚至能讓他買回失去的尊嚴。
艾德蒙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照片。那是他女兒五歲時的照片,照片邊緣已經磨損得模糊不清。
「再撐三個月……」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低聲呢喃,聲音裡透著一種病態的執著,「只要撐過去,一切都能重頭開始。」
他不知道的是,這座房子並不在乎他的債務,也不在乎他的尊嚴。
當他為了那張照片失神的時候,他背後走廊盡頭的那扇門,在那寂靜無聲的黑暗中,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窄縫。
一隻乾枯、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,輕輕地扣在了門緣上。那指甲呈現出一種壞疽般的紫黑色,正一點一點地、在堅硬的木頭上抓出幾道無聲的、深邃的溝壑。
艾德蒙感覺到後頸傳來一陣冰涼的微風,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腥味,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「誰?」他猛地轉身,手電筒的光束瘋狂地掃向走廊。
走廊盡頭空無一物。
但在那手電筒光束熄滅前的最後一秒,他清楚地看見,二樓的地毯上,出現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。
那是赤腳的印記。而且,那些腳印並不是朝著他走來的,而是……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,緩緩延伸進了他即將要睡的那間臥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