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神保町。一間被舊書香與深焙豆味浸透的喫茶店內,時光彷彿凝固在昭和時代的靜謐中。
重光教授緩緩放下手中的初稿,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點著。他看著眼前這個脊背挺得筆直、眼神中透著一股倔強與疲憊的女孩,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愛才之心。
「關於英國文學史中的階級壓抑,妳這段文字寫得極有風骨。」教授端起咖啡,語氣悠長,「萌,妳的文字裡有一種不屬於妳這個年紀的冷徹。這很好,學術需要這種冷。」
萌端坐在硬木椅上,維持著那份在名校中磨練出的儀態。即便腹中正因為早晨僅有的半片吐司而微微抽搐,她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士子。重光教授欲言又止,手中的銀色攪拌匙在瓷杯邊緣碰撞出細碎的聲響。他想勸這孩子放下那份有些刺人的傲氣,卻又看著她那略顯寒酸卻極力整潔的衣領,不知從何開口。
「但我聽聞,妳最近在面試銀行的職位受挫?」教授終究還是開了口,目光帶著長者的悲憐,「萌,有時不必太過心高氣傲。偶爾去便利店做個兼職,學學人情世故,或許也是一種磨練。」
萌垂下羽睫,掩蓋住眼底一抹自私且焦慮的躁動。她並非不懂勞動,而是恐懼。
「教授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但在東京,第一份工往往就決定了往後的標籤。」萌的聲音輕卻堅決,帶著一種現代年輕人特有的末世感,「若我此刻低頭進了零售店,日後的履歷上便永遠留下了『體力勞動者』的烙印。沒有大學學歷,我唯一能翻身的機會就是進銀行,博取那份穩定的福利與專業的身分。若我第一步走進了便利店,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走不出那方收銀台了。」
教授輕嘆一聲,深知這便是現世的殘酷——一旦被定型,便再難轉行。他沒再勸,而是從公事包取出厚厚一疊功課紀錄。
「我有一私事相求。我的女兒欲申請義大利的大學,需撰寫一份個人陳述。我想請妳代筆。若妳能成此事,我會將妳引薦給我在學術界的一位『貴人』。那人極有份量,若他肯點頭,妳日後重返大學的學費,他或許能施以援手。」
「大學學費」四個字,如重錘擊中萌的心房。她顫著手接過那疊筆記。那是教授女兒平日的隨筆,好讓萌模仿其筆觸,偽造出一份充滿藝術靈氣的人生。
「我定全力以赴。」萌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臨行前,重光教授從西裝口袋取出酬金,隨後又似是臨時起意,額外掏出一張一萬円的紙幣,遞到萌的面前。
「拿去,好好吃頓飯。」教授的聲音沙啞而溫暖,「妳這孩子,瘦得讓人心疼。」
萌愣住了。那一萬円的重量,竟讓她聯想到了那份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「父愛」。
在萌的記憶脈絡裡,父愛是一段由姐姐口述的虛假黃金時代。據姐姐說,萌出生後,父親的生意蒸蒸日上,家境極其優渥。那時,母親那邊的親戚常年出沒於他們家,蹭吃蹭喝,順手牽羊拎走不少好處。父親不勝其煩,多次要求母親疏遠那群寄生蟲般的家人,偏偏母親性格懦弱且愚忠,寧可委屈丈夫也不願背棄親屬,這最終成了婚姻崩塌的引線。
離婚後,親戚們的面孔轉瞬間變得猙獰,不僅主動疏遠,更在年節餐桌上對萌兩姊妹冷嘲熱諷。他們看著萌,眼底儘是幸災樂禍:「哎呀,萌這孩子真可惜。長得這般普通,又沒了父親照應,讀書有什麼用?」
萌曾抱著最後一線希望,在大學錄取通知書寄達的那天,去叩響了生父那扇裝修考究的大門。父親隔著防盜門鏈,冷漠地吸著雪茄,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個推銷員。
「資助妳讀大學?」父親的聲音低沉且冷酷,「萌,爸爸的生意雖然做得大,但我現在始終另有家庭了。妳也得替爸爸著想,我有新的開銷,還有妳弟弟的前途。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?最終還不是要依附男人?妳若真的缺錢,早點做事,別再來煩我。」
萌抿了抿乾裂的唇,卑微地開口:「爸爸,最少……您能不能資助我買一部電腦?我想半工讀,但我需要工具寫作。」
父親聽罷,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,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要求:「買電腦?萌,以妳現在的身分,用二手的就可以了吧。妳弟弟那裡剛換下一部舊的,妳拿去用吧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萌冷冷地打斷,那是她最後的自尊在作祟。她轉身離開,門鏈碰撞的清脆聲成了這段血緣最後的絕響。她明白,在那個男人眼裡,她連一部新電腦的價值都不如,只配撿拾他新家庭拋棄的垃圾。
因為這場缺席與輕蔑,萌對「父愛」有著病態的好奇。她接過重光教授的一萬円,小心翼翼地將它收藏在皮夾最深處。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,真正的父愛或許就是如此吧——教授只有見面時的噓寒問暖,但父親,應該是那種每日都能感受到彼此關懷、有無形的愛存在於空氣中的人。
雖然這關懷本質上是一場交易,但在萌乾涸的人生裡,這一萬円的憐憫,已足夠讓她產生被保護的幻覺。
她攥緊了裝有名片與一萬円的皮夾,走出喫茶店。夕陽將神保町的街道染成一片淒美的橘紅。她看著路邊那些穿著整潔新衣、正談論著留學計畫的年輕人,心中那股「愛錢」的火苗燃燒得更旺了。
「我要錢。」萌站在冷風中,對著自己的影子呢喃,「我要很多很多的錢。我要買一件最普通的新衫,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回那個屬於我的學術世界。」
她還在等,等那篇代筆的個人陳述能換來奇蹟,等重光教授口中的「貴人」能將她從泥潭中拉起。
然而,她並不知道,命運最殘酷的玩笑,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溫暖的施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