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上,暖氣在車廂內靜靜流淌,卻吹不散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涼意。Daisy 握著方向盤,目光直視前方,剛才那個少女的身影在腦海中像揮之不去的殘影。

「Alex,」Daisy 轉動方向盤,語氣中帶著一絲探詢,「頭先個女仔答你謎語個樣,唔似係一般嘅少女。佢眼神入面有一種好古老嘅哀傷,好似佢等嘅唔係 Jeremy,而係一啲過咗期好耐嘅嘢。」她頓了頓,忽然帶點調皮地斜視了 Alex 一眼,半開玩笑地問:「喂,大佬,你話……個女仔會唔會根本唔係人呀?」
坐在副駕位的 Alex 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,神情深沉得像一潭死水。「喺呢個世界上,有時人比唔係人嘅嘢更得人驚。」他低沉地回答,聲音裡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。
這份滄桑,是從他那個充滿矛盾的童年開始積累的。
在他的記憶裡,爸爸是一位極其威嚴的男士,是一間基督徒名校的小學校長,更是教會的長老。當時他們住在一個高尚住宅區,出入的都是社會名流。然而,高家卻經常有一些衣衫襤褸、神情哀戚、甚至帶著陣陣窮酸味的人出入,這與那裡的格調極其不符。
鄰居們私下議論紛紛,甚至有人向物業管理處投訴,指責校長家裡「藏污納垢」,要求報警處理,更威脅物管要向法庭申請「釘契」。
面對這些足以摧毀名譽的指控,那位校長爸爸展現出驚人的強硬。他站在大門口,擋住那些氣勢洶洶的鄰居,冷靜而輕蔑地說:「每個人都有落難嘅時候。呢度係我嘅地方,入嚟嘅都係我太太嘅客人。如果你哋連對呢間屋嘅女主人最基本嘅禮貌都做唔到,我就無必要同你哋講禮貌。有問題,叫你哋律師同我傾。」
爸爸用他的名譽和地位,為那個身為「問米」靈媒的妻子撐起了一片天。他經常叮囑 Alex 兩兄弟:「你哋媽咪為咗呢個家付出咗好多你哋想像唔到嘅嘢,如果連我哋都唔保護佢,佢就真係無依無靠。」
當時只有十多歲的 Alex 和哥哥對望一眼,心裡滿是疑惑。在他們眼中,媽媽每天只是在家裡點點香、跟一些陌生人說說悄悄話,或者對著空氣自言自語,這算什麼「付出」?更何況,媽媽對爸爸和哥哥照顧得無微不至,唯獨對著 Alex,眼神永遠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他們兩兄弟始終不明白,這個家到底欠了媽媽什麼,又或者,媽媽到底在替這個家承擔著什麼。
翌日中午,鰂魚涌「不受委屈偵探社」。
Daisy 今天換上了一套俐落的 Chanel 淺薄荷綠色斜紋軟呢(Tweed)春季套裝,領口配著一條細緻的珍珠鏈,整個人透出一種優雅而銳利的職場靈氣。她噴的是 Chanel No.19,帶著冷冽的白松香與鳶尾草氣息,這味道讓她在分析數據時感到格外清醒。

「Alex,我 check 完一啲有趣嘅嘢。」Daisy 指著螢幕上一些泛黃的報紙存檔和商業雜誌紀錄,「二十九年前,Jeremy 同 Samantha 仲係喺北角一間叫『七姐藝坊』嘅家庭式手工廠做外發代理。呢間藝坊當時喺北角好出名,老闆係七個由細玩到大、感情極好嘅好姊妹。佢哋個個都有家庭、有老公仔女,當年嘅刺繡手工係全港數一數二,連海外買家都指名要佢哋嘅貨。」
「七位有家庭嘅姊妹?」Alex 放下手中的茶杯。
「係。聽講佢哋以前係同一個漁村出身,發達之後一齊喺北角開藝坊。當時 Jeremy 同 Samantha 同佢哋關係好好,簡直好似一家人咁。但奇怪嘅係,喺 Jeremy 佢哋生意突然做大嗰年,呢間『七姐藝坊』就因為一場原因不明嘅大火執咗笠,聽講當時死傷好嚴重,幾乎係全軍覆沒。」
Daisy 皺了皺眉,正想轉頭問 Alex 關於「七姐」這個名字的玄機,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卻從她腳底直竄天靈蓋。
原本開著暖氣的辦公室,溫度彷彿瞬間跌至冰點。
空氣中那股昂貴的 Chanel No.19 清香,竟然被一種極其突兀、極其廉價的味道強行覆蓋——那是舊式藥房常見的「雙妹嚜」花露水味。那種味道又濃又俗,帶著一種老牌理髮店或者是舊式靈堂的死寂氣息。
「Alex……」Daisy 輕聲喚道,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。
她轉過頭,卻發現平日警覺性極高的 Alex,此刻竟然少有地坐在皮椅上睡著了。他的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泥沼中掙扎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雙手緊緊抓著扶手,指甲甚至陷進了皮肉裡。
【Alex 的夢境】
夢裡,Alex 發現自己置身於深夜的寶馬山叢林。
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,只有月光穿過樹葉留下的斑駁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悽厲的慘叫聲和男人粗鄙的笑聲——那是 1985 年那場震動全港的雙屍案現場。
他看見那個外籍少女驚恐絕望的臉,看見那些流氓舉起的木棍。
「係夢……呢個係夢……」Alex 自我意識非常清醒,他轉身想逃走。
他拼命往山下跑,撥開荊棘,腳步踉蹌。然而,無論他點跑,當他撥開最後一叢樹枝時,眼前出現的依然是那個血淋淋的場景。那對受害情侶的慘叫聲在他耳邊循環播放,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打破的時空死循環。
「救我……」少女求救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。
Alex 感到一陣寒意,就在他準備第三次嘗試逃跑時,森林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一個身影。
那是他的婆婆。婆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式布衫,神情慈祥,手裡拿著一串檀香木珠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緩緩舉起枯乾的手,指向樹林左側一條隱蔽的小徑。
「婆婆?」Alex 氣喘吁吁地跑過去。

婆婆看著他,眼中透出一種看透因果的溫柔。在 Alex 踏入那條小徑、意識即將抽離夢境的前一秒,婆婆突然拉住他的手,湊到他耳邊輕聲講了一句:
「阿力,今次你要幫啱人呀。」
講完,婆婆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慈祥且充滿深意的笑容。
「哈——!」
Alex 猛地睜開眼,整個人從皮椅上彈了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。辦公室裡的冷氣明明在運作,但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濕,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。
「Alex!你無事嘛?你頭先叫得好淒涼呀!」Daisy 站在辦公桌另一頭,臉色慘白,手裡緊緊抓著一疊文件。
Alex 揉了揉太陽穴,試圖將夢境中婆婆那個慈祥卻詭異的笑容從腦海中抹去。就在這時,一股極其濃烈、極其廉價的味道鑽進他的鼻腔。那種味道又甜又俗,帶著一種陳舊的死寂感。
「Daisy……」Alex 聲音沙啞,皺著眉頭看向她,「你係咪打爛咗支香水?點解陣味咁俗?你平時唔係噴開名牌嘢咩?點解陣味聞落去好似藥房嗰啲幾十蚊嘅花露水咁?」
Daisy 沒有回應,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。她死死地盯著 Alex 的背後,雙眼瞪得極大,原本拿在手中的文件「嘩啦」一聲全部掉在地上。
「Daisy?」Alex 察覺到不對勁,語氣變得沉穩,「做咩咁樣望住我?」
「Alex……你……你唔好郁……」Daisy 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甚至帶著哭腔。在她的視線裡,就在 Alex 那張寬大的皮椅後方,隱約站著一個身影。

那是一個望唔清樣的女人。她的身形非常模糊,彷彿是由灰色的煙霧與半透明的海水組成。她穿著一件舊式的白色唐裝,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,水滴正不斷從她的衣角滴落在 Alex 的膊頭上。那個女人緩緩低下頭,像是要湊近 Alex 的耳朵講悄悄話。
Alex 感到背後有一陣刺骨的寒意掠過,後頸的毛孔瞬間豎起。他沒有回頭,作為一個曾在重案組打滾多年、又出身於靈媒家庭的人,他很清楚現在發生緊咩事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內心的恐懼,故作鎮定地對 Daisy 笑了笑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日常工作:「Daisy,你可能係太攰喇,見到幻覺。聽我講,你而家即刻攞埋車匙,去圖書館或者搵報館啲朋友,查返二十九年前『七姐藝坊』嗰場火災嘅詳細紀錄。我要知道死傷名單,同埋當時啲業權去咗邊。」
「但係……你……」Daisy 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去呀!」Alex 語氣重了一點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長輩威嚴,「我呢度有啲私事要處理。你查到之後,直接返屋企,唔好返嚟 office,明唔明白?」
Daisy 雖然平時任性好勝,但她對 Alex 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。她點了點頭,顫抖著手抓起手袋,連掉在地上的文件都顧不上撿,踩著高跟鞋飛快地衝出了辦公室。
直到聽到偵探社的大門「哐」一聲關上,Alex 才緩緩鬆開了緊握扶手的雙手。
辦公室內的「雙妹嚜」花露水味越來越濃。
Alex 依然沒有回頭,他看著辦公桌上反射出的那個模糊影,低聲自言自語:「婆婆叫我今次要幫啱人……但係,到底邊個先係受害者?」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張褪色的舊相片。相片中是年輕時的媽媽,穿著旗袍,眼神清冷。
「睇嚟,係時候返去見下『校長夫人』喇。」
Alex 站起身,背後的寒意依然緊貼著他。他沒有回頭,大步走出了偵探社。在他離開後的辦公桌上,一圈濕漉漉的水漬,緩緩拼湊成了一個「七」字。
(第二章未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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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Blackwood Files -Chapter One: Legacies and Shadows
The Blackwood Files -Chapter One: Legacies and Shadows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