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寶馬沿著天后廟道緩緩攀升,引擎的低鳴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。
雖然車內開著暖氣,但 Daisy 依然覺得背脊有一陣涼意。她下意識地拉了拉披肩,眼神望向窗外那些隱沒在黑暗中的樹影。平時的她,大腦裡裝滿了財務邏輯與名牌的季度清單,對所謂的「鬼神」一向嗤之以鼻。在她看來,所有不可思議的現象,最後都能簡化成人性的貪婪或精神分裂。
但今晚,她感覺心跳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感,那種感覺不像是恐懼,更像是一步步走進一個凝固了的時空。
「Alex,你覺唔覺得呢度啲空氣好似好『結』?」Daisy 試圖打破沈默。
「寶馬山係好地方,但以前太過荒涼。」Alex 望向窗外,眼神深邃,「Daisy,你喺加拿大長大,應該未聽過 1985 年嗰單轟動全港嘅案。」
「咩案呀?劫案?」Daisy 隨口問道。
「係『寶馬山雙屍案』。」Alex 的聲音低沉,像是在翻開一本塵封的舊檔案,「當年有一對外籍小情侶,喺呢度附近嘅山坡散步,結果遇到五個流氓。嗰晚,佢哋被折磨得好慘,男嘅被打到面目全非,女嘅……死前受盡凌辱。最後兩個人嘅屍體就喺呢帶嘅叢林被發現。」
Daisy 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僵,原本紅潤的臉色白了幾分。「你……你無啦啦講呢啲咁恐怖嘅嘢做咩呀?」
「我想話你知,呢座山雖然依家起晒豪宅,但地底深處留住咗好多怨氣。」Alex 轉過頭,忽然帶點玩笑地嚇她,「所以呢度好多『山精』。佢哋最鍾意著得靚、噴得香、性格又倔強嘅女仔。佢哋會幻化成一陣山風,先係吹散你身上嗰陣名牌香水味,然後將你嘅靈魂慢慢吸乾,等你變成同佢哋一樣嘅山中枯木。」
「Alex!你好無聊呀!幾廿歲人仲講埋啲咁低級嘅鬼故!」Daisy 忍不住大叫一聲,但被他這麼一鬧,原本那種壓抑的氣氛反而稍微鬆動了些。
車子停在一個僻靜的路口。兩人下車,Daisy 腳下的尖頭高跟鞋踩在枯枝敗葉上,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音,在空曠的山路迴盪。
「喂,你個肺頂唔頂得順呀?」Daisy 揶揄道,「要唔要我行慢啲等下你?」
「你顧好你自己對鞋先。」Alex 拿出一支強光電筒,細心地照著前方不平整的小徑。
他們行了大約十五分鐘,進入了一片茂密的叢林。就在這時,一個纖細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樹影中走出,擋在了路中央。
那是一個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少女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連身裙,長髮披肩。她臉色在電筒餘光下顯得異常蒼白,但眼神卻清澈而冷靜,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憂傷。
「唔好再行前。」少女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「前面唔係你哋應該去嘅地方。」
Daisy 頓時進入警覺狀態,她打量著眼前的少女,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:「通宵留喺山上面?呢個唔通就係 Jeremy 嗰條女?」 雖然少女穿得素淨,但那種清純柔弱的氣息,的確很像那些老男人會迷戀的「回春藥」。
「妹妹,你喺呢度做咩呀?半夜三更一個人好危險架。」Daisy 走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一絲偵探的審視,「你係咪喺度等緊人?係咪約咗個姓高嘅阿叔?」
少女沒有理會 Daisy,只是看著 Alex。
「佢已經唔係以前嗰個人。」少女輕聲說,「佢帶咗一啲唔屬於呢度嘅嘢上山。你哋再行前,會連自己嘅『愛』都丟失埋。」
Alex 沉默了片刻,他觀察到少女站在寒風中,竟然連一絲寒顫都沒有打。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:
「小妹妹,既然你住喺呢度,我可唔可以考你一個謎語?」
少女微微點頭,等待著。
「有一樣嘢,佢無呼吸但會嘆息,佢無心跳但會等待。佢留在山裡,卻聞起來像海。係咩?」
Daisy 聽得一頭霧水,心想 Alex 是不是老毛病發作。然而,少女聽完,嘴角卻露出一抹慘淡且淒美的笑容,輕聲回答:
「係一個沉落海、但被髮帶纏住嘅承諾。」
少女說完,轉身走入了濃霧籠罩的樹林,瞬間消失不見。
「喂!你叫咩名呀?」Daisy 想追上去,卻被 Alex 一把拉住。
「唔好追。」Alex 的語氣變得極其冷靜。
「做咩呀?頭先條女好明顯有問題啦!識答埋啲咁古怪嘅謎語,一定係 Jeremy 收埋喺呢度嘅情婦。」Daisy 甩開 Alex 的手,顯得有些煩躁,「唔怪得 Jeremy 每晚都上嚟『吹風』,原來係有個咁清純嘅女仔陪。」
「Daisy,你頭先有無留意到佢對手?」Alex 忽然問。
「手?乜嘢手?」Daisy 回想了一下,「好似好白、好細……等陣。」她腦海中閃過電筒光掃過少女的一瞬間,「佢手腕上面,好似有一圈好深嘅紫紅色印……」
「你覺得嗰種印,係點樣整出嚟?」Alex 看著她。
「可能係……玩得好激?或者係被人暴力對待?」Daisy 憑著她對男人的一貫偏見推斷,「Jeremy 呢種老男人,可能表面正經,內裡有啲特殊癖好,鍾意將條女勒住嚟……」
「如果我話你知,嗰種紫色係由內而外滲出嚟,唔係皮膚表面嘅瘀傷呢?」Alex 沒有直接揭穿,只是語帶深意地說了一句。
Daisy 愣了愣,後頸莫名地感到一陣涼意,但她隨即挺起胸膛,「總之,條女一定同 Jeremy 有關。我哋而家去邊?」
「Daisy,你頭先查到 Jeremy 最近喺北角有無新嘅租賃紀錄?」Alex 轉身往回走。
「有。」Daisy 拿出手機快速滑動,「我用咗佢公司名義查過,三個月前,佢哋喺北角碼頭附近租咗一個舊貨倉。但我睇過相,只係一個普通到不得了嘅地牢貨倉,無乜特別。點解突然問起呢個?」
「三個月前……」Alex 停下腳步,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平線,「即係高太話佢開始變口味食生肉、每晚出門嘅同一個時間。」
「你意思係,佢唔係上山見條女,係去貨倉?」Daisy 疑惑地問。
「山上面吹嘅係海風,少女手上面有繩痕,Jeremy 身上有海水味同劣質檀香。」Alex 的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凌厲,「Daisy,我哋唔去見 Jeremy 住,我哋先去嗰個貨倉睇下。嗰度租咗幾耐?」
「租約由三個月前嘅十四號開始。」Daisy 答道,隨即補充了一句,「即係舊曆七月十四。」
山頂突然刮起一陣烈風,這陣風,帶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腥羶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