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子】
曾有一隻生於幽谷的蟬,牠聽聞山頂的松樹能看見最遠、最壯麗的日落,於是竭力向上爬,指甲扣進粗糙的樹皮,每一步都寫滿了卑微與頑強。途中,牠遇見了一位憐憫牠的園丁。園丁不忍看牠在泥濘與蟻群中掙扎,便輕輕伸手將牠捏起,親自送到了山頂最高的那簇松針上。
然而,當蟬終於站在了夢寐以求的高峰,看著那染紅半邊天的餘暉時,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迷失。那些未經跋涉便橫陳在眼前的風景,竟顯得如此廉價且虛幻。牠看著那些仍在山腰掙扎的同類,感到一種斷裂的孤獨。牠發現,沒有經歷過斷肢的痛與破土的苦,這高峰的風便不再是成就,而是一種隨時會被吹落的放逐。
太容易抵達的高峰,往往是靈魂迷航的開始。

【正文】
重光教授足足讓萌等了一個多月。
這一個月裡,萌每日奔波於東京那蜘蛛網般綿密、透著鏽蝕味的地下鐵路網中。她那疊厚厚的簡歷像石沉大海,面試的邀約寥寥無幾,且都在面試官看清她那平庸的長相與缺失的大學學歷後,露出了一種客氣卻冰冷的拒絕。
萌心底清楚,教授之所以拖延,並非為了確保她的安全,而是一種極其精算的自我保護。清香並非讀書的材料,若沒有萌這支生花妙筆在暗處修補,清香那份入學申請根本撐不過初審。在清香的錄取通知書徹底落實之前,教授必須將萌這柄「利刃」囚禁在焦慮中。他擔心若太早引薦萌認識田邊先生,一旦萌得到了更好的出路,清香日後在學術或功課上若再有紕漏,他便失去了最得力的捉刀人。他是在利用萌對生存的恐懼,來為自己女兒那份脆弱的未來護航。
見面地點安排在新宿一間五星級酒店的高層餐廳。落地窗外,東京的城市森林在迷霧中顯得宏偉而冷峻,像是一座巨大的、不帶感情的精密儀器。
田邊先生坐在一片冷色調的燈影中。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其貼身的灰色西裝,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介紹一下妳自己。」田邊先生沒有抬頭,語氣透著一種上位者的倦怠,「告訴我,妳憑什麼值得我將妳介紹給我的那些客人?」
萌怔住了。在那一瞬間,那份自幼積累的不甘與近期的挫敗交織在一起,讓她決定拋開所有虛偽的謙遜。
「我認為,我只欠一個發揮的機會。」萌直視著他,聲音低沉卻有力,「我父母離異,父親對我視若無睹,母親僅靠一點微薄的積蓄度日。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。我被迫留在校門外,只因為這個社會的門票被標上了我支付不起的價格。」
田邊先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「在日本,只要勤力的人,是不會沒機會的。萌,妳認為妳真的是懷才不遇,還是妳只是看不起那些平庸的辛勞?」
「勤力換來的只是生存,而非流動。」萌挺直脊背,那雙看透壓抑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,「田邊先生,您看現在的日本。二戰後的經濟神話早已破滅,我們在『失去的三十年』中躅躅獨行。曾幾何時,我們崇尚『阿信的故事』,以為只要像阿信那樣忍耐、勤奮,就能開創像『八佰伴』那樣的百貨帝國。可是結果呢?最後連八佰伴都要結業,那種靠雙手打拼就能跨越階級的昭和夢想,早就碎了一地。現在的勤奮,在資本的吞噬面前,顯得如此無力。」
萌頓了口氣,目光更為犀利:
「您看現在的大環境,不只是日本,全世界的年輕人都面臨著向上流動的斷裂。日劇的潮流曾風靡全亞洲,連歐美都在學習我們的美學,那是我們最好的文化輸出契機,可我們那保守且固執的體制錯失了一切。我們眼睜睜看著南韓靠著極致的商業包裝趕超,看著中國經濟以龐大的體量形成威脅。日本人的英語水平使我們的視野受限於島國之內,而國內那種不敢冒險、不敢改善的僵化文化,正讓整個國家的生命力枯萎。在這種大環境下,年輕人的向上通道早已被封死。
這不是個人勤力能解決的。古往今來,有多少名人被環境壓迫而枯萎?梵谷在世時窮困潦倒,被社會視為瘋子;莫札特死時葬在無名墓穴。更不要說我熟悉的文學史——愛米莉.狄更生(Emily Dickinson)終身隱居,她的才華在生前被視為古怪;約翰.濟慈(John Keats)在貧病交加中死去,死前甚至認為自己的名字將『寫在水上』,無人記取。他們都是在死後才被社會『嘗識』,那這種嘗識對當事人而言,不過是遲到的諷刺。
不只是藝術家,看看歐洲。歐盟的數據告訴我們,英、法、德這些富裕國家的商人,為了追求極致的利潤,寧願聘用低廉的東歐勞動力,也不願給予本土青年機會。結果是什麼?是薪資停滯,是物價飛漲。這是一個全球性的階級固化。如果才華不能在活著的時候換取尊嚴,那才華就是一場詛咒。我之所以站在這裡,是因為我意識到,如果我不尋求某種非常規的『推力』,我這輩子都無法跨越那道由金錢與背景鑄成的高牆。」
餐廳內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沉默。重光教授在旁驚得不敢噤聲,而田邊先生則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,目光如毒蛇般鎖定在萌的臉上。
「所以,」田邊先生低聲笑了,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讚賞,「妳是想告訴我,比起當一個死後才被追封的『才女』,妳寧可現在就將才華賣個好價錢?妳已經準備好,去支付那個同樣不公平的、代價巨大的『對價』了嗎?」
餐廳內的空氣凝固在這一瞬間。田邊先生優雅地從西裝內袋取出支票本,流暢地簽下一串數字,隨後指尖一撥,支票輕飄飄地滑到了重光教授面前。
「重光教授,這段時間辛苦你了。」田邊先生打了一個手勢,那是一個充滿權力感的逐客令,「從現在開始,我就是萌的代理人。關於她之後的時間與安排,由我全權負責。你可以先回去了。」
重光教授看著那張支票,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——那是貪婪與失落交織的渾濁。他明白,從這一刻起,萌這支「快筆」不再是他隨傳隨到的私人工具。他親手將最得力的代筆者賣掉,換取了女兒清香的前途。他知道,以後若再想找萌寫稿,代價將會天差地別,甚至,他可能再也無法觸及這個女孩的靈魂。
教授唯唯諾諾地收起支票,甚至不敢看萌一眼,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餐廳的轉角。
田邊先生沒有給萌任何喘息的機會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冰冷的磁化卡片——那是這間五星級酒店的房卡。

「上樓吧。」他吐出兩個字,簡潔得像是一道無法違抗的聖旨。
當酒店套房厚重的房門在身後關上時,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感。房間內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,卻讓她覺得每一步都陷進了泥沼。
田邊先生解開西裝扣子,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,東京的霓虹在他背後交織成一片虛幻的網。
「萌,妳對文學歷史如此熟悉,」他點燃了一支雪茄,煙霧在昏暗中升騰,「妳知不知道,在以前的歐洲,一般女人,通常只有哪三條出路?」
萌站在客廳中央,手心滲出冷汗:「第一是為人妻,依附一個丈夫;第二是進入修道院當修女;第三……是淪為娼妓。」
「聰明的回答。」田邊先生吐出一口煙圈,目光如審視貨物般在萌身上逡巡,「很明顯,妳不甘心為平庸的人妻,更不是修女的料。在我給妳第四條路之前,我要先看看妳的『可造性』。」

他指了指地毯:「現在,脫光妳的衣服。」
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,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。
「妳長得並不漂亮,甚至可以說是平庸。」田邊先生語氣冷酷,毫不留情地揭開她的短處,「但妳必須明白,我的客人在銀座、在新宿見過太多漂亮的臉蛋。那些花瓶除了尖叫和討好,空洞得讓人厭煩。他們真正需要的,不是美麗的皮囊,而是能讓他們感到『開心』、能與他們靈魂共鳴,卻又卑微到可以被他們掌控的女人。妳的才華、妳的憤世嫉俗、妳對文學的見解,這一切都將成為妳最致命的調情武器。」
萌的腦袋「嗡」的一聲,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。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學術資助洽談,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掠奪。她一直有個卑微卻純潔的夢想,她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是交給未來的丈夫,在一個充滿愛的、平凡且溫暖的夜晚,而不是在這種充滿煙草味的交易現場。那份對「平凡幸福」的最後堅守,在此刻顯得如此搖搖欲墜。
萌的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在打轉。雖然她早已料到這場「資助」絕非白吃的午餐,但當這種赤裸裸的羞辱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降臨時,她依然感到了崩潰。這完全超出了她原本那種「斯文交易」的預期。
田邊先生見她僵立不動,沒有聽從吩咐除衫,語氣中多了一份玩弄與威脅:
「怎麼?想退縮?萌,只要妳聽話,展現出妳的價值,我的下一步就是保送妳去英國的大學。妳不是嚮往狄更生、嚮往那些古典文學嗎?那是妳跨越階級唯一的機會。妳若現在走出去,明天就得回足立區那間漏水的公寓,繼續穿妳那身霉味的二手貨。」
「脫光妳的衣服,讓我看看妳的可造性。」田邊先生重複了一次,語氣中沒有半分憐憫,「妳長得平凡,但我的客人要的不是精緻的皮囊,而是那種能令人開心、能被揉碎的靈魂。如果妳連跨出這一步的勇氣都沒有,妳憑什麼去英國讀大學?憑什麼去跨越那道牆?」
萌的指尖劇烈顫抖著,緩緩移向衣領。隨著衣物一件件滑落,她感到自己最後的自尊也隨之崩潰。
田邊先生站起身,走到萌的面前。他並沒有急於做什麼,而是用那雙冰冷的手,帶著一種近乎專業的審視,輕輕撫摸著萌的胸部。他的動作沒有情慾,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、對商品的評估。
隨後,他轉身從沙發旁的行李箱中拿出一盒東西,隨手丟在床上。那是一盒「豐胸曲奇」。
「從現在起,妳要記住一件事,」田邊先生的聲音在萌耳邊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,「對身體的保養,就是對客人的責任。妳的腦袋值錢,但妳的身體必須能承載得起那份價值。」
說完,他用手重重地拍了拍萌的屁股,力道清脆且充滿了羞辱後的標記感。
「上床,把雙腿張開。」他下令道。
萌忍著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,機械地照著做。她躺在那張寬大得驚人的床上,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。田邊先生像檢查精密儀器一般,撥開她的私密處仔細檢查,隨後冷不防地問了一句:「是處女嗎?」
萌閉上眼,微微點了頭。
「很好。」田邊先生站直身體,語氣平靜地說,「但妳要學習如何把雙腿張得更有誘惑力。妳的客人在銀座見過太多女人,他們要的是那種能從靈魂到腳尖都讓他們興奮的服從。」
他轉身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大疊AV光碟,隨手丟在萌張開的雙腿之間。那些露骨的封面與萌剛才討論的英國文學史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。
「好好學習裡面的動作。妳要跨越高牆,首先要學會依附在高牆之上。」
田邊先生再從皮夾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,整整十萬円,隨手撒在萌赤裸的腹部。
「這錢拿去買幾套高級內衣。再說一次,從現在起,對身體的保養就是對客人的責任。我要妳好好保護胸部和屁股的形狀。這裡不收留自怨自艾的可憐人,只收留懂得進化的工具。」
萌蜷縮在床上,看著那盒印有精緻包裝的曲奇,又看著自己赤裸且平庸的身軀,手裡抓著那疊帶著餘溫的鈔票,身邊散落著不堪入目的光碟。那一刻,她終於明白,她的才華和自尊,終究抵不過這場被精確標價的沉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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